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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山中》| 空翠湿人衣的禅意

王维《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前面几讲已经反复提到,一份完美的田园生活配料表,不仅要有松风、清泉、竹杖、芒鞋,还需要支撑诗情画意的雄厚经济基础。
 
今天,我还想为田园生活配料表增加一味,那就是能给经济基础洗去铜臭的理论。这个理论武器,就是佛学当中的一大支派。有了如此理论,泼天富贵也不影响隐居山林、高枕石头眠的禅意。
 
1. 维摩诘其人其事
 
王维信佛,佛祖教人四大皆空的道理,认为财产是修行的牵绊、解脱的阻碍,王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这个问题要从王维的名字说起。王维,字摩诘,虽然古人的名和字在涵义上都有关联,但关联成王维这样的还真是少见。他的名字来自《维摩诘经》的主人公维摩诘,把音译的外国人名拆解成自己的名和字,而王维的人生也真的在向维摩诘学习和靠拢。
 
《维摩诘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站在大乘立场批评小乘佛教。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大乘和小乘的斗争远不如在印度本土那么激烈,所以中国人反而更容易平心静气地学习书中的道理。
 
这部经书里的维摩诘,表面上是毗舍离城的大富豪,其实是一尊佛,尊号是不动如来。他之所以来到我们的世界,还要化身富豪,在闹市里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是因为他肩负着一个秘密使命,那就是帮助佛陀(也就是释迦牟尼佛)教化世人。
 
维摩诘故意装病,骗全城的人来家里探病,借这个机会为大家讲解佛法,度化了很多人。
 
你也许会奇怪:不打诳语难道不是佛教的基本戒律吗?为什么维摩诘就可以向全城的人公然撒谎呢?
 
《维摩诘经》一共十四品,也就是十四章,维摩诘在第二品正式现身,这一品的题目叫“方便品”。所谓方便,就是灵活性。
 
小乘佛教很讲原则性,该守的戒律一定要守。而大乘佛教特别强调灵活性:只要目的是好的,手段就可以随方就圆;只要心志是坚定的,生活就可以随遇而安。
 
维摩诘既然是个富豪,那么随遇而安的生活当然就是安于富贵了。他简直就是灵活性的化身,何止说谎,他还结交权贵、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甚至出入风化场所。
 
所以《维摩诘经》的出现确实意义非凡,它让权贵阶层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享受富贵,也特别契合唐朝那种勇于追求富贵的时代精神。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至于要不要剃发出家,那当然更是表象,更无所谓了。不出家并不会妨碍修行,人家维摩诘就没有出家,始终保持“白衣”的身份。
 
僧人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今天我们在寺院里见到的僧人,还有影视剧里边的僧人,日常大多穿黄色袈裟,其实这是从清朝延续下来的传统。
 
追本溯源的话,袈裟这个词,本义是不正、不好的颜色,出家人不该爱打扮,所以衣服必须简朴、低调,青、黄、赤、白、黑这五种纯色是绝对的禁忌。
 
白衣就是纯色的衣服,在古代印度,这是佛教以外的世界里最主流的衣服,婆罗门和俗人常穿白衣。所以佛经里边会用“白衣”这个词来代指俗人,用“缁衣”或“染衣”代指僧人。
 
“缁衣”是黑色但黑得不纯粹也不高级的衣服。在古汉语里,“缁”当动词讲的话,意思是“弄脏”,和“染”是同义词。
 
但是在儒家传统里,“缁”和“白”另有一种涵义。《论语》里边,孔子引用过一句话:“不曰坚乎,磨而不磷(lìn);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意思是说,真正坚硬的东西是磨不薄的,真正洁白的东西是染不黑的,这是形容人的意志和品格。
 
南北朝时代,大诗人谢脁写过一个名句:“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酬王晋安》)字面意思是说,人在大都会里呆久了,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都被尘土弄脏了。引申义是说,人在大都会里呆久了,意志和品格都被那里的繁华腐化掉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文化语码,自此以后,衣服的素和缁、染和净就有深意了。
 
介绍了这些背景之后,我们就可以来看王维的一首小诗了,题目是《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这是一首山水小品,清新喜人。荆溪就在长安附近,水位下降,露出了洁白的石头。水位之所以下降,是因为天气凉了,雨季过了,挂在枝头的红叶也已经稀疏了。诗人漫步在溪边的山路上,明明没有下雨,但“空翠”(那种若有若无的翠绿)仿佛打湿了诗人的衣襟。
 
如果采取科学的立场,对这首诗会相当不屑。什么“空翠湿人衣”嘛,那无非就是山里的湿气重。但这样朴素的知识难道王维不知道吗?他不说湿气弄湿了他的衣服,偏要说这是“空翠”的作用。
 
翠就翠吧,为什么非要加上一个“空”字呢?是因为秋色重了,草木凋零了,翠色的颜色其实已经不容易看到了。这里毕竟不是江南,而是陕西。
 
“空翠”这个词并不是王维的发明,早在南北朝时代,谢灵运就写过“空翠难强名”,意思是说,反正就是有空翠的感觉,但很难给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如果我们谨守文本就诗论诗,王维这首《山中》就是一首出色的山水小品。但如果我们采取知人论世的态度,还具备了和王维相当的佛学素养,就能体会出更深的意思。
 
王维的诗很有禅意,这种禅意并不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的,而是像“空翠”一样若有若无,好像在不经意间打动了你,而当你特意去发掘却很难找到蛛丝马迹。王维诗歌的最大魅力,就在这里。
 
在诗歌史上,王维和孟浩然合称“王孟”,就连鼓吹神韵说的王士祯都把王孟并称。其实两个人的风格只是形似,真论诗艺的话,王维实在高出孟浩然太多。
 
什么叫“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王维这首《山中》就是典范。因为它在短小的文本之外,给我们创造了广阔而美妙的解读空间。这个解读空间也许并不是王维存心创造出来的,但那有什么要紧呢?
 
2. 禅意与空病
 
如果我们是盛唐年间的读书人,很熟悉谢脁的名句“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那么看到“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句子,就会产生特殊的感受。
 
比较一下这两句诗,“缁尘染素衣”,黑是黑,白是白,染得很直接,很明确;“空翠湿人衣”,空翠是什么,说不清,到底是真的打湿了人的衣服,还是诗人在山间湿润空气里产生的湿润感受,同样说不清。这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极了佛学里的“空”。
 
王维还有一首《夏日过青龙寺谒操禅师》,到寺庙拜访一位操禅师,想向他请教“欲问义心义,遥知空病空”。
 
所谓“义心”,就是领悟最高义理之心,《楞伽经》称为“第一义心”。所谓“空病”,大乘佛教虽然讲四大皆空,但如果你对“空”这个概念太执着了,错把它当成真实存在的东西,那就错了,就可以说犯了“空病”。真正的空,是要连空本身也空掉的。
 
这个道理在《维摩经》里就有讲过,如果联系到现实生活的话,为了追求“空”而舍弃官职和财产,这难道不是“空病”的症状吗?当你把“空”也空掉的话,高官厚禄也好,豪宅良田也好,都有什么所谓呢?为什么不能像维摩诘一样悠游于富贵,但不执着于富贵呢?
 
今天我们很容易把诗歌里的禅意简单理解成生活美学上的禅意,这虽然不能算错,但高级的禅意一来要有佛学义理做基础,二来必须“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像“欲问义心义,遥知空病空”这种诗,直接抛出佛学术语,这就落入下乘了。
 
而像“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种诗,淡淡写景,既没有典故,也没有专业名词,更没有总结出任何哲理和警句。但只要具备相应的知识和相应的感受力,你就能够在若有若无之间体会到若有若无的禅意。这才是高明的禅,也是高明的诗。
 
北宋诗僧惠洪写过一部《冷斋夜话》,说自己的弟弟很喜欢评论诗歌,有一次评论这首《山中》和另外两篇五言诗“得于天趣”,这话有点像基督教神学家说《圣经》的内容是作者们受到圣灵感召写下来的。
 
惠洪说:“这几首诗的句法虽然很好,但你是怎么看出天趣的呢?”弟弟回答说:“如果你能说出萧何是怎么从众人当中看中韩信的,那我就说得出我是怎么看得出诗中天趣的。”这段记载虽然很有把诗歌神秘化的嫌疑,但王维的诗确实配得上这样的神秘化。
 
今日得到
 
王维的名和字都取自《维摩诘经》的主人公维摩诘。人如其名,他也拷贝了维摩诘的美丽人生:修佛法也恋红尘,各种享受欢娱都不曾缺席,当真找到了两全法,不负如来也不负自己。《维摩诘经》为权贵们提供了一条舒适度满分的信仰之路。
 
古诗词中很多表达不符合现实里的逻辑,却符合美的逻辑,比如“空翠湿人衣”中的“空翠”。所以解诗不能过分“脚踏实地”,要有一点务虚的唯美主义。
 
今日思考
 
如果维摩诘背弃了佛教的初衷,那么你更愿意选择富贵的生活还是原始佛教倡导的生活呢?宽裕的物质生活是否注定和高洁的精神生活相悖呢?如果是的话,我们的幸福感到底来自前者还是后者呢?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