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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中花树和王阳明的“心外无物”

一讲继续谈佛学的现代性问题。
 
除了威廉·詹姆士记录的神秘宗教经验,我还要引入王阳明“岩中花树”的故事,一起来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心里感受不到的事物真的不存在吗?
 
 
1. 宇宙意识与永生感受
 
如果从神秘体验的角度来理解宗教的话,那么原本一些不算宗教的东西是不是也可以算作宗教呢,比如儒家阵营里的阳明心学?
 
王阳明有很多怪诞的观点,要理解这些观点,需要先去理解阳明心学的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宇宙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既然宇宙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那么大至山河大地,小至草木鱼虫,远至日月星辰,近至我们自己,都是宇宙身上的某个器官或某个细胞,彼此都是一体相通的。
 
这个神秘的道理可以从朴素的观察得到证实:五谷和禽兽都可以成为人的食物,滋养人的生命,药石则可以治疗人的疾病,倘若彼此不是一体相通,滋养与治疗该如何可能呢?
 
鬼神作为宇宙当中的一员,和我们当然也是一体相通的。
 
有弟子不理解,王阳明启发他说:“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
弟子答道:“我听说过,人是天地的心。”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这话来自北宋大儒张载的命题“为天地立心”。
王阳明又问:“什么是人的心呢?”
弟子回答说:“人心只是一个灵明。”
 
王阳明开始解释:“可见充满于天地之间的只有这个灵明,人却错误地通过形体来区分你我他和万事万物。我的灵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天如果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望它的高?地如果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瞰它的深?鬼神如果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别他们的吉凶灾祥?
 
如果离开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如果离开了天地鬼神万物,也就没有我的灵明了。就是这样,天地万物都是一体的,一气流通,彼此之间没有间隔。”
 
这番话也是教人去除分别心。道理虽然高大上,也很有道德感召力,但无论如何都很费解,所以弟子又追问了一句:“天地鬼神万物明明自古以来一直存在,为什么当我的灵明没了之后,它们也都一起没了呢?”
 
王阳明的回答是:“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灵明消散了,他们的天地万物岂不是也一同消散了么!”这话似乎意味着,作为客观实存的天地鬼神万物并不依某个人的存亡而存亡,但在每个人的主观世界里,人既然死了,他所感知到的天地鬼神万物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我们非要从理性上去解读,最多也就理解到这一步了,但这显然不是王阳明所要表达的。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他的逻辑为什么这样稀奇古怪呢?
 
当我们从威廉·詹姆士的角度来看的话,迷雾一下子就澄清了。王阳明那种“万物一体”、“自我与宇宙合一”的认识显然来自神秘体验,但要把来自神秘体验的感受转化成逻辑清晰的哲学命题,根本就不可能。王阳明一直都在致力于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他是和尚或道士,事情还会好办一些,他只要教别人打坐就够了,因为任何人进入禅定都会产生这种神秘体验。
 
如果请一些有过神秘体验的宗教人士来回答王阳明弟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可能会说:“你的灵明并不会消失,因为人并不会真正地死亡。所谓死亡,不过是永生当中的一环。”
 
王阳明很可能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只是囿于儒家立场,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情。在威廉·詹姆士罗列的各种材料里,“宇宙意识”(cosmic consciousness)和“永生感受”(sense of immortality)几乎无处不在。
 
我来引用詹姆士书中某人的一段典型讲述:“我和两个朋友讨论诗歌和哲学,直到半夜才告别。我坐着马车,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寓所。我的心思仍然深陷在我们讨论的那些话题里,但我不是有意识地去思考,而是处在一种安静而被动的享受里,任凭各种观念、意象和情绪自然而然地流淌过我的内心。
 
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我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团火红的云彩里。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那是火焰,是附近的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但很快,我就知道这火焰燃烧在我的体内。我感到一种喜悦,一种极大的快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豁然开朗。
 
我有了一种顿悟,宇宙不是由无生命的物质构成的,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存在。我感到了永生,不,不是我相信有永生,而是觉得我当时就是永生,我见到的一切人都是不死的,我见到宇宙是为了其中的每一份子的幸福而构成的。这场顿悟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但我对它的记忆以及笃信不疑的心情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磨灭。”
 
你应该注意到了,谈论诗歌和哲学,产生的这种神秘体验,并不源于任何宗教,却和各种宗教体验不约而同。当心灵处于一种沉浸状态的时候,就会有相当大的概率进入这种“顿悟时刻”。
 
熊逸
 
和普通人不同的是,宗教徒会刻意追求这种状态——隐修士通过默祷,婆罗门通过瑜伽,佛教徒通过禅定,道教徒通过静坐。
 
即便是儒家,不认为自己是宗教徒的儒家,从二程、朱熹到王阳明,也都强调在静坐当中体认天理。《庄子》里边也有这样的内容。
 
再比如王阳明的私淑弟子罗洪先这样描述过自己的静坐体验:“极静之时,但觉此心本体如长空云气,大海鱼龙,天地古今,打成一片。”
 
有了这样的体认,自然明白王阳明所谓“天地鬼神万物与我一体”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你就可以理解罗教教主罗梦鸿念佛八年为什么徒劳无功了,是的,他一次都没有进入“顿悟时刻”,从来没有获得过神秘体验,所以他才会改弦更张。
 
是的,有无数人像他一样念佛,一辈子都念得好好的,显然念佛不会是一件又苦又没成效的事,否则坚持下来的人一定不会太多。不信佛的人总会觉得念佛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必须耗费很大的毅力才能坚持下来。这就错了。
 
毅力是人类高度稀缺的东西,如果单靠毅力去做那些机械性的工作,比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流水线上拧一个固定位置上的螺丝钉,这会把人逼疯,会导致马克思所谓的“人的异化”。
 
但明明有那么多人念佛念了一辈子,念来念去无非是“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比在流水线拧螺丝钉还要单调。如果只有少数人做到了,你可以说他们天赋异禀,毅力非凡,但如果有那么多人都做到了,这就绝不可能是毅力的缘故,一定有什么事情使他们乐此不疲,或者说,使他们上瘾。
 
2. 岩中花树
 
我们再来看看著名的“岩中花树”的故事:在王阳明游南镇的时候,一位友人指着岩中花树问出了这样一个完全基于常识的问题:“如果真的心外无物,那么这株在深山中自开自落的花树和我的心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是的,岩中花树自开自落,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难道它不是长在岩中的,而是长在我心里的不成?
 
王阳明的答复很有一点狡黠:“你没看到它的时候,它与你的心同归于寂;你来看到它的时候,花的颜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所以说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这样的解释很容易让我们想起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的命题,但两者只是形似,因为王阳明所关心的仅仅是道德问题,他完全没有西方式的纯粹智识意义上的哲学趣味。王阳明所谓“物”,即“意之所在便是物”,也就是说,思维的对象就是物。
 
阳明心学所谓“心外无理,心外无物”都是在这个前提下来说的,可见就岩中花树发问的那位友人显然会错了意。后人更把岩中花树这段文字孤立拿出来看,做出各种玄而又玄、似是而非的解读,打造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来,使阳明心学显出美丽的禅意。
 
话说回来,当道德的心和万事万物发生关系,所发生的当然就是道德关系。而当任何一种道德关系发生的时候,其道德意义当然还是在心里的。
 
所以,当那位友人指着岩中花树发问的时候,问的是一个朴素的认识论的问题,王阳明却不是从认识论的角度来回答的。假使我们一定要他做一个认识论上的回答,他应该会说:“岩中花树当然是客观存在的,无论我们有没有看到它,它都是存在在那里的。难道我会以为它是我心中的幻象不成!当然不,只有佛教才会那么讲。”
 
但是,假如我们从神秘体验的角度来理解王阳明,最容易想到的就是他有过万物一体的体验,但一来说不清,二来他总想用儒家哲学的框架来解释这种体验,生怕误入佛教和道教的“歧途”。
 
现代认知科学实验表明,这种神秘体验应该只是大脑神经系统的一种特殊状态,只是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今日得到
 
不管是詹姆士记录的神秘宗教体验,还是王阳明那些貌似奇谈的哲学,关键点是:它们不管披着怎样的外衣,归根结蒂都是大脑神经系统的一种特殊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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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
神秘宗教体验与王阳明的奇谈哲学,归根结蒂都是大脑神经系统的一种特殊状态。
今日思考
 
如果道理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药物会不会也能给人同样的体验,让人随吃随有,从此再也不用辛苦禅修了呢?宗教体验能不能摆脱宗教而独立存在呢?